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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游戏厅》:MZ一代“搞笑女”,不只是韩综的新王牌

作者:雅婷

编辑:木村拓周

《Biong Biong地球游戏厅》(以下简称《地球游戏厅》)值得被推荐的理由有很多,实心实意说的话——想在今年发自内心哈哈大笑不容易,而它是相当长时间以来,唯一一个我还能笑到脸痛的综艺。

作为明星 PD 罗䁐锡最新推出的韩综,《地球游戏厅》从开播首周起就是同时间段韩国综艺的第一,此后每周还不断攀高(根据Good Data Corporation 的数据)。国内豆瓣也到了评分 9.4 的地步,类似“笑到脸痛”的评价内外网遍布。

对熟悉韩综和罗䁐锡的观众来说,最简单理解《地球游戏厅》的方式,是“全女版《新西游记》”。《地球游戏厅》延续了《新西游记》包括出境旅游、游戏形式和世界观等设定风格,并且也请到曾参与《新西游记》七、八季的朴贤勇 PD 作为节目导演。

区别在于,《新西游记》是全男性嘉宾,《地球游戏厅》则是全女。

这是罗䁐锡制作综艺的一贯脉络,从爆笑的《两天一夜》、《新西游记》和《出差十五夜》系列,到治愈的《三时三餐》、民宿餐厅、花样系列。罗䁐锡惯于和有代表作的笑星、演员长期合作,在不断增进的默契中挖掘艺人魅力的不同面向,把治愈、感动或爆笑的情感提炼呈现给观众。罗䁐锡曾在采访中自我总结,“我喜欢自我复制,因为我个人的喜好有限,只能在已经擅长的事情上,每次又加入10%-20%的新可能性”。

到了《地球游戏厅》,这“10%-20%的新可能性”,则押注在了“MZ一代女艺人”身上(MZ 一代是韩国惯用的代际概念,即出生于 80 年代中期到 00 年代的千禧一代和 Z 世代的统称)。《韩国日报》称她们是“罗䁐锡的新王牌”。

对于不那么关注 KPOP 和韩综的人来说,《地球游戏厅》的这套嘉宾阵容算得上“生脸”,正如豆瓣上一个热评所说,“一个都不认识,但还是笑到肚子疼”。

根据韩版《VOUGE》的报道,类似印象实际也是韩国主流电视观众的一大感受。相比综艺节目,韩国30岁以下的年轻观众更喜欢 YouTube 风格的 KPOP 文化内容。如何让30岁以下的观众消费电视综艺,是近几年韩国主要电视台比较头疼的问题。看电视的人少了,电视业能产出的具有辨识度的面孔也在锐减。《地球游戏厅》里缺乏如姜虎东和李瑞镇这样,能靠代表作统一观众记忆的面孔。节目里能最大程度统一各代际“国民辨识度”的人,恐怕只有一个,即罗䁐锡本人。

嘉宾阵容的四个女孩中,出生于1989年的李恩智年纪最长,她是韩国还在发展期的晚辈女笑星,在录制节目前,她主要作为新人笑星、飞行嘉宾和实景节目 NPC 的身份参加过几次综艺,有一种花活很多很上进却没有更好机会的感觉。

出生于95年的 MIMI 则是女团 OH MY GIRL 的成员之一,队内人气不算最高,但在 YouTube 上运营自己的个人节目,好几个吃播探店的视频都有不错的关注度。

2002年出生的李英智,参加青少年 rapper 对抗赛综艺《高等 rapper》拿下冠军后出道,非常擅长靠“越界”整活,发单曲、舞台演出综艺客串外,她在 YouTube 也有自己做主持人的《虽然没准备什么菜》对谈节目,因为敢说,有不少传播量大的出圈名片段。

2003年出生的安宥真,是韩国大势女团 IVE 的队长,也是 izone 的成员之一,初看上去,她就是那种敬业的标准idol形象,面容姣好,营业技能满分。

在《地球游戏厅》热播后,韩国文化类媒体尝试总结它大火的原因,这几位女嘉宾共同指向的“MZ一代女艺人”是最容易得出的结论。但相比起“原因”,“MZ一代女艺人”走向前台更像是某种“结果”。

与其以她们的崛起来解释《地球游戏厅》走红的原因,不如说,为了等来她们的爆发,《地球游戏厅》以及近几年的韩综娱乐业,完成了许多应该被完成的事情。

《地球游戏厅》的主创阵容,包括节目导演罗䁐锡和编剧李祐汀(曾参与创作过请回答系列),多为 X 世代,即介于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中期出生。代际冲突在韩国社会是备受关注的结构,部分是由于严重的阶层固化和人口老龄化。战后婴儿潮的两代人、X世代和 MZ一代,通常被认为在完全不同的时代土壤中成长,几乎无法沟通,尤其在职场上。

尽管过往的不少韩国真人秀,也会强调展现新世代青年的生活经验,从电视节目层面沟通世代经验,但实际上大多留有“后手”。

以刘在石、姜虎东和申东烨参与的热门综艺《RM》、《认识的哥哥们》和《惊人的星期六》为例,这些综艺其实都很注重老中青搭配。客观来说,这些“搭配”并不会损失节目效果,甚至一个“口无遮拦”的晚辈打出诳语,长辈及时制止并加以口头惩戒,也成为了某种可复制的搞笑公式,能够同时取悦两个世代。

但对年轻一代而言,这种时刻需要在意长辈在场的搞笑,可能是既不彻底,也不自在的。

更深层面是,对于从电视综艺成长起来的搞笑艺人而言,他们已适应的审查尺度,必然较 YouTuber 会略显狭窄。垂垂老矣的电视业要如何和新兴媒介竞争 MZ 一代的注意力?

《地球游戏厅》的答案是,把 MZ 世代的视角和语境,当做理所当然看待世界的方式,真诚、完整地展现他们的主体性。

其中一个例子是《地球游戏厅》中的爆笑场景,罗䁐锡“赌博”失败重新和女嘉宾们谈条件,李英智公然“训斥”,“你做PD工作多少年了啊”。作为节目里(甚至是韩国综艺娱乐业内)最有权威和经验的人,罗䁐锡只是以痛苦面具坦然接受了类似的辣评。而拍摄现场和电视机前的笑声也在说明,这样打破代际常规的话语,能在今天被直接地说出来,真的很过瘾。

这一片段也被二创剪辑成“00后整顿职场”在中文互联网语境里流传。但就节目来说,四个女孩大胆“还治其人之身”的场面其实不少。罗䁐锡越是不用背负前辈搞笑艺人“调节场面”的包袱,他和其他人一起爆笑的场面就越是能通过制造意料之外的中肯来显得精彩。

更难得的是,罗䁐锡在首播后的 recation 直播里也坦诚和观众分享了自己的心路历程,提到自己在录制节目的过程其实很抑郁,不是因为自己作为“被整顿对象”,而是因为 MZ 一代的嘉宾总是活力十足,节目组准备的游戏和任务她们都超常完成,反而还反问节目组,“不是说要用做游戏来冒险吗?你们准备的游戏呢?”

这让罗䁐锡在录制中感受到了被追逼的挫败感,常常反思自己是不是准备得非常不足。虽然事后他也接受可能 MZ 一代就是喜欢这样闹腾,追问“还有吗”只是这一代人的常态。

毋庸置疑,罗䁐锡对其制作本节目时遭遇的精神危机之坦诚吐露,是我们通常难以在娱乐业身处权力高位的人身上看到的。这使得节目上令年轻人兴奋的“以下犯上”氛围,具备了更真实的质感。

更何况,回顾他的心路,整个过程里他并不觉得是因为嘉宾们有什么问题,节目中 X 世代主创们也从未试图对年轻女嘉宾们说教。社会经验更足的“大姐”李恩智在节目里偶会因为场面尴尬做出夸张反应让节目有“节目效果”,但主创都会说她不必这样做。

另一方面,节目组的“准备不足”使得环节时长偏短,但《地球游戏厅》的剪辑内容也因此出现了不同。比起节目组精心策划的环节,节目有相当大篇幅(不靠扩大内容时长)是专门展现她们作为MZ 世代艺人、消费者和 YouTuber 会如何判断并创造内容。不做游戏的时候她们就分 part 跳女团舞,拍 Tik Tok 和 vlog。而她们翻跳等短视频片段会被粉丝再剪辑出来传播,实际上又会反过来增加节目本身的影响力。

《地球游戏厅》使得所谓“以 MZ 世代为主体”的综艺目标,有了新的内涵。想真正从情感上了解、理解并走进新世代的共识里,仅像过往那样——展示他们的日常,努力挖掘他们和所有人一样的样子,再找几个前辈过来观察做些感性的评论——是不够的。

在真正尊重并足够展现新世代的主体性上,《地球游戏厅》打了个样。

在上述的基础上,我们依然还是要称赞这四个女孩为节目内容做出的贡献,和她们作为“MZ一代女艺人”被看见,并在笑声中得到理解和认可,如何对更广泛的女艺人、MZ一代和MZ一代女性产生积极的文化影响。

四个女孩在节目内外的很多表现都可圈可点。这其中我们主要谈论“扎眼”的李英智,在她作为搞笑艺人被接受后,作为文化符号的积极可能性。

或许是和李英智自己的性格,以及她作为非主流艺人出道的途径有关;或许也是和可靠节目组营造出的“No judge”氛围相关;或许更和韩国娱乐产业处于上升期,主动尝试从传统走向自由开放的面貌相关。李英智是韩国娱乐产业这么多年来难得的一个全新女性形象,靠着问普通女艺人不敢问的问题,做普通女艺人不敢做的事情,在不断的“越界行动”里,创造出了一种大众性和娱乐性兼得的“自由”。

从出道起,她就不以展示自己的完美面貌为最终目的,在直播和个人vlog里,她拍自己在大雨里打不到车,本来就“小众”的单曲上线还遇到IU和脸红思春期发歌这样的档期。她的知名言论包括“只要能把双下巴弄掉,我愿意牺牲灵魂”,以及最近在《地球游戏厅》里吼出的“你做PD工作几年了啊?”

但在诸多言行里,最显眼的还是,在很多电视综艺及个人节目里,李英智都坚持素颜出镜。

身处中文互联网的我们,都或多或少听说过韩国人对“素颜”的在意和接纳程度,今年出版的《N号房追踪记》,作者也曾说过自己从不素颜到素颜要接受多少心理挣扎。

而对女艺人来说,素颜的空间无疑更为有限。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韩综里出现的素颜女艺人都是素颜也状态超好的人,像李英智这样能把痘印,痘贴和黑眼圈都暴露在电视综艺上的女性,此前几乎没有。

李英智自己实际也经历过从化妆到滤镜到纯素颜的心路历程,但最终她选择以纯素颜的样子出现,有粉丝曾在直播里问过她的想法,她只是平淡说自己这样更舒服没有别的原因。而如果有人因此就把她和常规“只能”扮丑的女笑星相联系,你又会发现她也是Z世代的时尚 icon 代表,有很多惊艳的时尚大片问世。

而李英智也很少说自己是持什么立场的人,以她在个人节目里安慰曾被网暴的李彩领为例,李彩领说自己最终学会“不去care”,李英智则说“不care也很好,但我想让你知道care也没有错,明星也是人,人care也是很正常的”。她只是用行动在表明,她希望女孩这样也好,那样也好。她不惮于用正常的方式谈论同性及其他大众娱乐敏感话题,她会真诚安慰感到受伤的朋友。

更难得的是,《地球游戏厅》没有对她素颜做任何刻意“喜剧效果”的描写和铺垫,她只是这样出现了。即便可能开始还会有部分观众对她的素颜感到迟疑,可要不了多久,她就会用自己独具一格的搞笑风格,让观众在开怀大笑中发现她更新的魅力,素颜或者不素颜都没有什么问题。

她也以同样的能力去做好那个“越界的人”,去说观众已经发现但没有大声喊出的事情,去问明明很不合理但大家因为不方便强忍的问题,在笑声中去拓宽陈旧社会规范的边界。

李英智的“越界”自然是《地球游戏厅》重要的看点之一。但对于我们来说,更积极的维度可能在于,看到这种“越界”作为结果能够出现的土壤。只有当社会舆论、娱乐业整体、产业内拥有权威的上层和话语强势的中坚,共同展现出对这种“越界”的尊重、珍视和保护,它才会作为结果出现,我们也才能来谈及这样的越界 icon,对更广泛公众产生的文化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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